电影类佳选】欧阳如昕:《楚门的世界》

2020-07-25 浏览量: 585

楚门的世界:完美世界之惊悚(此为投稿者原始篇名)

电影类佳选】欧阳如昕:《楚门的世界》

  电视台打造全球最大的摄影棚,创造从天气到交通都由製作人控制的海景城(Seahaven)。男主角楚门(Truman)是第一个被电视台收养的孤儿,不知情的他从婴儿时期便成长于满布隐藏摄影机的海景城,在他的世界里,从上班途中遇到的路人到父母、妻子都由演员扮演,而他的每一天都在摄影机的拍摄下变成真人秀全球放送。儘管电视台一再强调电视节目《楚门秀》的看点在于真实,实情却是电视台为了收视率以及节目的存续,无所不用其极地控制楚门。某天,摄影棚的系统纷纷出现破绽,楚门越来越确信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而他决定放下在摄影棚内所有的人生,对抗整个他已知的世界,只为追求自由与真相。

  今年是《楚门的世界》上映二十周年,相关讨论仍未停歇。儘管在这二十年人类的科技、社会、政治快速变化,《楚门的世界》提出的问题依然是人类所关注的核心问题。本文试图在二十年后的今日,对照《楚门的世界》与现今的世界,再度检视本片所能带给我们的启示。

  全年无休实境秀:看与被看

  如同时常被强调的,《楚门的世界》是一个关于偷窥的故事。

  电影与偷窥的关係向来备受讨论,早在1900年前后、电影出现的早期,便有模仿从钥匙孔、望远镜看出去视角的电影,许多电影理论家也探讨过看电影这件事与偷窥本质上的相似:在一个安全而不被发现的位置(因此剧中人直接向观众说话的手法带给观众异样的感受),舒服的坐着,观赏他人的活动。

  《楚门的世界》本身做为一部电影,又以素来也被认为充满偷窥心态的真人实境秀为题,聪明的叠合了电视节目观众的视角与电影本身观众的视角,在这样的重叠之下,本片不但批判实境秀的道德问题,却也用片中伪实境秀的实境秀特质增加电影的可看性,满足同样暗藏在电影观众心底的偷窥欲望。另外,在电影后段,製作人为了阻止楚门离开摄影棚,用棚内的天气系统製造出巨大风浪,阻止楚门继续航行,这桥段一方面是片中角色(製作人)的合理作为,另一方面也正好提供本片剧本结构所需的最后高潮:主角英雄(楚门)面对巨大的风浪,丝毫不退缩,因为对内心信念的坚持,终于战胜「反派」(製作人)。这个段落批判实境秀也利用实境秀,在展现出电视製作人与电影创作者叠合的同时,也让电影观众与电视观众滑到同样的位置上。

  但是,在电影情节的引导下,观众被鼓励对电影中的主角英雄楚门产生投射认同,因此电影观众事实上处于既是观看者也是被看者的状态。

  这种状态与现今视听环境的发展不谋而合。在媒体爆炸的今日,(在大部分的地区)取代大众传播的是分众的节目与娱乐,「巨星」的时代已经结束,人人都追求注意力、追求自己的十五分钟。在社群媒体上,我们不但在看与被看之间滑动,在不能确定究竟发文有没有被看见、被谁看见(例如公开贴文)的部分情况下,我们也在表演与被窥看之间滑动。

  相较于被蒙在鼓里的楚门,已经习惯在大量观看与被观看中挑选观看内容并表现自我形象的我们,对于自己所处的观看的世界更加自觉;然而,这份强烈的自觉,若不能搭配同样强烈的对于差异的包容,恐怕不但不能运用网路的特性与异己交流、展现自我的独特价值,反而还强化了所谓「正常」、「完美」之标準对个人的压迫。

  例如现今各种社交软体发文前的自动调整,或者相机的美肌滤镜,一方面迎合人们渴望展现完美自我的慾望,一方面也在应和一套单一的美学标準:大眼睛、光滑皮肤、纤细体型……等等。所有人或许都曾经想过自己的脸或身体哪里不符合主流美感,但却从未像现今这般大量且轻易地看见「修正版」的自己。自动修图技术也许有助于在社群软体上塑造完美的个人形象,对于现实生活中个人的心理健康却未必有助益,而所谓的「完美」究竟是什幺也值得我们反思。

  近年身体自爱运动(Body Positive Movement)在社群媒体上的行动与反挫也是一例:身体自爱运动倡导所有身体都是美丽的,反抗任何对美的单一标準,鼓励人们接受并且去爱自己的身体的模样,为非主流身体培力。在社群媒体上,身体自爱运动的行动者上传自拍表现自我与自信,并附上相关标籤(如#bodypositive)。然而,经过概念的广传,许多对热门话题敏感的帐号经营者,将运动的标籤与「在社群软体上呈现完美形象、正面信念」的帐号经营习惯结合,将符合主流身体美感的影像附上身体自爱的标籤,并在获得大量关注后喧宾夺主。原本为了打破单一美学而生的标籤,变成「爱自己」宣言的一种,非主流身体的空间仍然被压缩,还要面对各种谩骂与「为你好」的指手画脚。儘管无论谁都应该爱自己,但上述结果却有害运动的本意。

  我们在大量观看影像、发表贴文并有意识的展现自己的形象时,也应有意识地思考自己为何渴望建立自己正在建立的形象?在因为建立出的形象而获得关注的同时,这背后的意识形态对自己和他人又有什幺影响?在现今看《楚门的世界》,我们要小心不要变成楚门,不要变成观众,亦要小心,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製作人。

  逃出海景城:「完美」是惊悚的

  《楚门的世界》同时也是一个关于控制的故事。

  为了管控节目的内容以进一步地保障收视率,海景城中的一切都受到严密的控制,节目相关人员全致力于楚门的安全与快乐,但同时楚门也被剥夺了许多选择权,因为他必须接受节目组为他精选的安排。

  节目製作人数度表示对自己打造的这个完美、无菌世界的自豪。在阻止楚门离开海景城的对谈中,他说:「外面的世界是病态的。海景城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然而,电影却一再呈现这个所谓完美的世界是如何病态、如何不足,因为楚门所要逃离的,正是这所谓完美的海景城。而电影也暗示,所有号称完美、纯净、绝无「不受控制」元素的环境,都并非天堂而是牢狱。

  检视片中场景、楚门的「世界」,也是片中电视台在摄影棚里搭出的「海景城」,让人想起许多以典型美国中产阶级郊区为模版的电影。整齐的房屋、乾净的街道,对门也许有黑人,但不见「黑人性」;街上没有流浪汉,如果有意外的闯入者,团结的居民会齐心将他排除于地盘。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从本片,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其之后如改编自1972年同名小说《超完美娇妻》(The Stepford Wives,2004)处理性别议题的封闭郊区环境、《逃出绝命镇》(Get Out,2017)处理幽微种族张力的郊区环境。

  如同《超完美娇妻》与《逃出绝命镇》,《楚门的世界》可以看作一部处理压迫与控制的电影,《超完美娇妻》因为片中的女性被剥夺自由而惊悚,《逃出绝命镇》因为黑人被剥夺自由而惊悚,而《楚门的世界》一样讲述楚门被剥夺自由与选择权。儘管相较于《超完美娇妻》中的女主角以及《逃出绝命镇》中的黑人主角必须挣扎逃出死劫,楚门在他的世界里几乎是被「照顾」的,然而从楚门非自愿、不知情的处境,《楚门的世界》展现出了对同样价值的诉求:人应该有知的权利、选择的自由。

  再看海景城那整齐、乾净的街景,如果世上全部的人都「上镜」如同被选角导演筛选过、如果世上全部的人都受到控制如同群众演员受电视台指挥,那幺这个世界的确会看起来更整齐,然而,世界本就应该存在因为每个人自由的选择而造成的混乱与问题。这些混乱是必要的,就像楚门走出摄影棚后要面对真实人生的混乱与问题。楚门应该拥有选择的自由,如同所有在框架下被要求展现特定面貌的人都应该拥有选择的自由。

  如果所谓的整齐是透过压迫他人而达成、如果所谓的完美是因为全然的控制而达到,那幺我们应该捍卫这个世界不完美的权利。

  除了压迫,对所谓的整齐的追求也可能造成排除异己,如同海景城中那些不受控制者将被保全带离,被消音消影。社会学大师齐格蒙.包曼在2007年的着作《液态之爱》曾经探讨过此问题:在书中,包曼以「液态」形容现代人所追求并身处的、随时可以「连线」也随时可以「断线」的社会关係,从爱侣、家庭、社区到全球尺度的关係都是如此。在书的后半,包曼分析现代城市如何以公寓外墙将因为各种原因被忽略的人给「关在篱笆外面」,而现代国家又如何以国界将无国籍者关在篱笆之外,并提到康德曾经提醒这种分隔的荒谬:人类居住在一个球体的表面,若互相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到头来将缩短人类过去试着拉长的距离;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必得永远住在彼此附近,与彼此为伍。

  儘管我们如此的不同,却终究必须生活在同一个球体的表面。因此,在交流(实体或虚拟)与移民(自愿或非自愿)越来越频繁的今日,如何面对异己是我们必须学习、不可逃避的课题。《楚门的世界》提醒了我们,企图圈出一块「海景城」并透过压迫或排除异己使它「完美」、「正常」、「受控」,不会带来幸福快乐,反而是惊悚的。而透过楚门的脱逃计画,《楚门的世界》也鼓励我们,即便在那些声称完全受控的环境,也总有力量能够冲破束缚。这是个不完美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因为不完美而美丽。

(本文作者目前就读于国立台湾大学外国语文学系一年级,1999年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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