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之狼:如果没有令人动情的谬见

2020-08-06 浏览量: 451

  诗中之狼:如果没有令人动情的谬见

  现在说起读诗,总会出现一种争论,从一首诗中发现乐趣常常与暴力解剖的想像混淆,一首诗便不了了之停在感不感动的瞬间。但有时读诗又像是Elizabeth Bishop在她未发表的残篇中所说的:「感谢时间 神秘之物失去/他们的兴趣。」每一首诗经过读者冷漠以对之后,再回头观看,有时散发着不同的奇异面貌。比如纪弦〈狼之独步〉:

我乃旷野里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没有半个字的叹息。

而恆以数声悽厉已极之长嗥

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战慄如同发了疟疾;

并刮起凉风飒飒的,飒飒飒飒的:

这就是一种过瘾。

  我曾在过往的诗歌课堂中,听到师长聊起与纪弦聚会的轶闻,像是宣示一种对诗的忠诚,后辈诗人在他面前朗诵此诗,〈狼之独步〉被当成信物。历来对这首诗的解读多以「象徵诗」视之。但对我而言,读这首诗更多的乐趣是在于旷野、狼、疟疾,这些台湾当代时空所匮乏之事物,读者不得不像个文史学者,重新理解这些词语的张力。

  比如旷野的地貌上的孤狼,如果是欧亚狼,以平均体重五十公斤出现在荒野上,绝非寻常之事。真实生态系统中的狼,以家庭单位行动,多会藏身在岩石裂缝、洞穴或是植物林荫,用那敏锐的嗅觉掌控着自己的王国。对于这首诗除了一种文学形象的挪用外,莫不让人回到诗人身分以南方人化身为狼的认同纠缠。

诗中之狼:如果没有令人动情的谬见

  而让人更进一步兴起好奇心的,莫不是停在「疟疾」这词之上了。在普通的语言中使用时,「疟疾」多是指南方瘴疠,暗指着中国南方暑湿地的病。或是像《现代汉语词典》里头几个词条所述:「瘴:瘴气」、「瘴疠:指亚热带潮湿地区流行的恶性疟疾等传染病」、「瘴气:热带或亚热带山林中的湿热空气,从前认为是瘴疠的病原」。

  这首诗的意象中,狼与疟疾构成南北的冲突,屡次带领我将这首诗视为一首自我认同的诗来读,而这诗中的一南一北在成诗的1969年,所指的到底是中国本土的南北,还是岛与大陆,就更耐人寻味。

诗中之狼:如果没有令人动情的谬见

  狼,在西方最让人想起的或许是罗马帝国的神话──那一对被母狼哺乳的兄弟。而在影视作品中,看似来自中世纪异教传统的狼人形象,有的说法其实认为更早西元前可能就有狼人的传说,当代文化不断地在狼人形象中重製对暴力的恐惧,像是在Angela Carter的小说〈狼女爱丽丝〉中,藉着女狼人指控社会禁忌将女性禁锢在强烈的欲望与情欲的警告之中,并反转其间的权力关係。但在现代诗歌中有时单纯了一点,如在Emily Dickson的笔下就显示出一种较为素朴的观察:

狼低嚎带着好奇走来,

猫头鹰看起来一脸困惑,

蛇缎子般的形象

秘密地独自滑过

  这种保持着自然主义趣味的描述,或许曾在《所罗门王的指环》一书中抱怨文学动物意象多所错解的劳伦斯会欣赏这一点,美国文学中狼的野生形象也大多符合自然的真实状况,暗示着一种集体的群体性。不过大多时候,动物意象在一些诗歌中可能更接近动物占卜,多少具备象徵。像诗人许悔之的〈击鼔〉:

旱雷响于四野

我听见了

你在远处击鼔

紫兔轻轻的哭

星星在雪原上迷路

  

  或是孙维民〈听蝉‧3〉:

他抓住一根细细长长的绳索

不停地攀登

向上,不停地

希望看见高处的风景

希望知晓峰顶的秘密

因为苦痛

直到一片锋利的落叶

冷冷地,将细细长长的绳索

割断

  动物被寓言化之后,藏存在文本之中。许悔之的紫兔可能是只来自《清异录》记载,聆听僧侣唱诵华严大典,静心听经的紫兔,兽性有情;而孙维民的蝉,却像浪漫主义的诗人,努力在「绳索」上爬着,登临一切的顶峰,然而落叶能切断的自然绳索,除了蜘蛛丝又能是何物?诗的意义,有时就在一连串的问题中展开。或许读诗,也像是Elizabeth Bishop在其残稿中继续谈着的:「谜题可爱地逗动着/图略着/但如果没有令人动情的谬见/我们该怎幺办?」也许读诗,最怕的是找不到足够挑起阅读兴趣的谜语。

图片出处:USFWSmidwest@flickr、Bruce McAdam@flickr、gray wolf (wik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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