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年幼的我而言,骑楼是童年发生的所在,只有骑楼才能体现挨家挨

2020-07-04 浏览量: 535

对年幼的我而言,骑楼是童年发生的所在,只有骑楼才能体现挨家挨

号作骑楼也好、亭仔跤亦可、多数人则叫它亭仔脚,我很早就发现自己的语言文字离不开它──亭仔脚有时平铺着与家屋同款的地砖,一如客厅之延长;也像马路左右延伸特殊空间,隐隐然结构我出生至今二十五年来观看世界的角度、盲点与成见──

亭仔脚是我书写的位置:关于文学也关于身世。

最原初记忆是四岁,我站在骑楼一张矮凳子看砂石车连环追撞乡间产业道路,那也是正午,日头光直射烧烫烫柏油马路,母亲在餵我吃蕃茄酱炒饭。

台湾各地无论城乡仍可见亭仔脚,此一因应气候、风土而生的建筑形式,据说起源于清末、发达于日治,它外观如凉亭而得名,我觉得它更像宫庙之撵轿脚──亭仔脚提供行人遮阳避雨,给游民乞食卧睡,给临时摊贩卖口香糖与糖炒栗子,周梦蝶的书摊便是在骑楼。叙事亭仔脚一如小学数理课摊开多面体方盒,亭仔脚爬满日常生活摺叠句:关于一心灵开放也关于一心灵封闭。

但我要述说的不是南北货街屋式骑楼、不是店租昂贵橱窗式骑楼,我要的亭仔同样立基台湾岛各地,指认的方式并不困难──只因它都停着自家的小轿车,亭仔脚是一免费停车格,车主即楼主;我要的亭仔脚并不欢迎步行,它是家屋空间之剩余,提供你我出入转圜情绪、它难以区分内与外、公与私、困与逃……因界线模糊,亭仔脚生出种种可能性。

灵感与素材都藏在亭仔脚。日治时期湾生画家立石铁臣于一九四○年代开始在《民俗台湾》刊载系列版画,立石精緻捕捉战争期台湾庶民生活,他在骑楼发现街头晒衣人家、寒冬棉袄老岁仔、游戏中光头台湾囝仔、当中亭仔脚是立石目光频频聚焦所在,我想像他性喜于走动亭仔脚,在免于日晒雨淋考验下将台湾深刻化。我阅读立石铁臣同时阅读台湾的细节与层次:骑楼装日光灯、水龙头、看门犬、春联纸、小金炉……种种亭仔脚物事到底向我隐喻着什幺?

最常走动骑楼的大概是龙瑛宗笔下的小说人物吧!隐忍毒辣阳光的南国男孩,挣扎思索故乡留与不留,土地卖与不卖,我们有类似心绪,可龙笔下那忧郁与炙热与死亡链结出的台湾书写又到底是什幺?后来读龙的随笔,才知他对骑楼也颇有心得,大概他就像自己笔下的小说人物常在骑楼懒懒蛇吧。

周金波则通过一儿童目光撞见了庙会仪式中伸长舌头的七爷八爷、仓皇躲进骑楼躲避西北雨的画面,凭这双锐眼他在写出如〈志愿兵〉、〈气候、信仰与宿疾〉等秀逸作品并不让人意外,周且认为骑楼乃一私有空间,居于终年多雨的基隆,也排斥行走其中,更拒于在亭仔脚五四三──我想起今日许多设在骑楼的公用电话,在手机尚未普及的九○年代,常能看见村内许多就读如今升格为技术学院、前身係工商工专的姊接固定晚上八九点蹲在骑楼柱仔边讲电话,那是小说场景,象徵一年代爱情的表述形式。
 
我书写亭仔脚面相学,同时书写亭仔脚什锦事。
 
夏日我们在骑楼帮新摘的水果捡颗,常是酪梨与芒果与龙眼,製作破布籽时小团体在骑楼围圈,骑楼一时成为露天之厂房,记得有回外地小客车观光路过,停车下来喊价,一时骑楼如同路边摊,初次我有做生意的感觉。
 
母亲嫁至杨家那年的婚礼便宴设骑楼,照片中母亲为媒人婆牵着四处敬酒,我注意的并非脂粉浓厚的她,而是厝边齐心为一场婚礼而撤走了杂物让出了空间,为此整排楼仔厝骑楼如另一与大马路平行的走道,刚好得以多摆八九桌,那是人情的线条。
 
骑楼也是执行丧礼的场所,棺木初至会暂歇亭仔脚,记得曾祖母过世那年,大伯公先领家族队伍在骑楼绕棺匍匐,出殡前日织艺阵表演则将骑楼化作临时舞台,孝女白琴便是自骑楼带着我和堂姊一边爬进门、一边玩剪刀石头布。
 
我想起香案都设在骑楼,一次清水祖师绕境,全家跑的不见人影,眼看邻居香案纷纷祭起,我紧张地羞愧地恨不得拉下铁门躲上楼,最后鼓起勇气,连忙立起摺叠桌、摆好香炉、有样学样地从厨房挖出橘子凤梨赶紧供上去,随锣鼓声逼近倒数,终于赶上庙会遶境的队伍,我持香再三祝拜,当年才七岁。
 
老岁人为什幺都爱坐在骑楼?我阿嬷七十岁开始镇守骑楼如守门员一心注意有无人车挡住了小客车出入。我想像每一座亭仔脚也都该安装一位老阿嬷,我想像现下阿嬷身边多搭配一外籍看护如小孙女,一老一少一轮椅可以说是当代亭仔脚新风景。

对年幼的我而言,骑楼是童年发生的所在,只有骑楼才能体现挨家挨户四字之精髓,我喜欢从第一间跑到最后一间,注意每家电视机内容:速度快时像像看幻灯片:火中莲、济公、天天乐翻天、美少女战士──动画原是连串定格画面之总和,记忆不也是呢?
 
设想中秋活动若不在流动的骑楼,又怎能一家烤肉万家香?
 
我家骑楼曾住有一群燕仔,鸟巢形如葫芦,因开口方向朝外被母亲讥为漏财,有年重新粉刷骑楼,粗暴工人未经同意便擒竹竿将之打落,那天黄昏焦虑的我看着一群厝角鸟仔骑楼绕圈啾啾鸣叫,我恨死那工人。
 
骑楼作为进出家门一缓冲空间,大概它性格是暧昧的,从客厅撤出物事不知丢或不丢便暂时搁在亭仔脚,通常看得见便宜鞋柜或跛脚桌椅,骑楼也有我的嘉南羊奶小方盒,务农的雨鞋是阿嬷的、母亲一台的破旧机车。亭仔脚提供屋内规範下一切人事之複製与例外:複製如在骑楼吃三餐与做功课;例外则是抽菸,或给不那幺熟识的来客一打发时间的位置。
 
那也是我的位置,既亲且疏,介入又不介入,多年来因室内坪数有限,客厅一遇有父亲大型聚会,我常不耐烟酒味一路从客厅退让到骑楼,加上房子早已住太多人,我们一家四口壳缩在六坪小房宫,我渴望有一私密处收容,于是找到了骑楼──通常我会坐在骑楼一台机车,坐垫就是我的椅子,看自家客厅也看左邻右舍,更看路上人车与小客车反射出自己的角度、盲点、成见。
 
入夜的亭仔脚铁定视线不佳,每有汽机车驶来,大灯一照、常让客厅瞬间跟着亮起来,据说枉死外头的亡魂入不得门,世世代代都颠倒黏附在骑楼,我猜测以后其中一个就是我,是许达然的句子:「从前祖先劳苦开垦,协力发展成村成街,从孤独的草寮木棚到相接的土角砖造屋,土随地取,砖却多从故乡运来,建造的不是隔绝的亭,引诱脚停,而是联合的亭,方便脚走。〈亭仔脚〉∙《土》」所以亭仔脚亦是一历史缓冲地带,高的低的、快的慢的、新的旧的、你的我的。二二八事件卖菸的阿婆就摆摊在亭仔脚。

现在我正驻足在家门口骑楼,看手机,后背包,像年幼习惯坐在母亲并未发动的机车上,这才顺亭仔脚开展视线──
 
一间间深锁闭门,屋子空着没人住都七八年有了。
 
隔壁四岁小妹见我立刻跑出来,我忍不住要抱她,我也很久没看到她了。
 
小妹抛出质问句,让我语塞,一时任由巨大悲伤海扑过来,有想哭的冲动──
 
你可千万别在亭仔脚停太久。
 
只因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一如小妹犀利之说词──台北的哥哥、你是要出门,还是刚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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